别人看不懂水纹、辨不出浪花里的动静,他能。哪个江段有暗流,哪片回水湾子藏鱼,什么季节什么鱼在什么地方活动,他都清楚——
天快黑了,雨还没停。
“都下一天了,水生哥,今晚咱们还要去吗?”民警小丁转头问身后正在整理雨衣的李水生。今天是他们这一组负责江面禁渔巡查。虽然大家都不是新手,在长江上已经工作了多年,但几个人之中,李水生的话绝对有分量,不仅仅是他四十出头、年龄最大,更重要的是,李水生曾经在长江里打了十多年鱼。作为一名上岸的渔民,他太清楚对手的套路了。
“当然要去,现在是鱼的繁殖期,最喜欢聚堆。那些偷鱼的就喜欢在这种天气下手了,咱们还去昨晚埋伏的地方。”把雨衣折好,李水生抬头望了望天,思绪回到了5年前。
那一年,刚过完元旦,李水生就听说了长江禁渔的消息。经过动员,李水生亲手把自己的渔船拖上了岸,上交了祖传三代的渔网。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江堤上喝闷酒,喝到了天亮。30多岁的人了,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,除了对水面和长江各水道的鱼情了如指掌,一时也说不上来还有什么擅长的本领。
“小李,你还年轻,有什么顾虑的?”正在江边巡逻的水上派出所所长老金看到李水生,过来靠着他坐下。听完李水生的顾虑,老金拍拍他的肩膀说,“来我们所里干吧,越是禁渔,越需要经验丰富的守江人。”
于是,李水生穿上了制服,成了水上派出所的一名辅警。
别人看不懂水纹、辨不出浪花里的动静,他能。哪个江段有暗流,哪片回水湾子藏鱼,什么季节什么鱼在什么地方活动,他都清楚。所长说,这叫专业特长。
夜幕降临,雨依旧没停,江面起了薄雾。李水生和同事穿着雨衣蹲在巡逻艇的船舷边眺望。小丁紧握着强光手电,低声说了句:“水生哥,这种天他们真敢出来啊。”李水生没接话,眼睛一直盯着江面。
凌晨的时候,江面隐约出现了一个黑影。仔细看,是一条小舢板,没有开灯,无声无息地贴着岸边滑过来。船上有两个人,一个撑篙,一个收线。同事李维看得很清楚,船头上的抄网已经沉甸甸的了,月光下还能看到银白色的鱼肚在翻。
“别动!警察!”
小丁打开强光手电,白光直直地打在船上。那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,但只愣了不到两秒。撑篙的那个人突然把竹篙一横,船头猛地转向,就要往江心窜。
“轰轰”的声音在寂静的江面响起,巡逻艇发动后直接向舢板逃离的方向追去。江面很黑,但有了李水生的指引,很快就靠得很近了。
“别动!再跑我就跳上来了!”李水生站在船头大喊。
舢板上的人终于停了手。收线的那个瘦高个子回过头来,李水生看清了他的脸——三十出头,三角眼,下巴上有一颗黑痣。
李水生认识这个人。5年前,这人刚来江边讨生活,什么都不懂,还是李水生教他怎么看回水、怎么下网。那时候他一口一个“水生哥”喊得亲热。没想到几年过去,却干上了禁渔期偷捕的勾当。
“哟,我当是谁呢。”那人把抄网一扔,站起来,咧嘴笑了,“李水生,你虽然不打鱼了,但咱们都是长江边长大的,你也不能忘本啊。”
李水生没动,“把手举起来,船靠岸。”
“李水生,你跟我装什么?”那人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砸过来,“现在你上岸了,就想把别人的饭碗也砸了?”
李水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撑篙的人没说话,但竹篙已经悄悄横了过来,撑在水里,船在慢慢掉头。
小丁察觉到了异动,低声提醒:“水生哥,他们要跑。”其他同事也握紧了腰间的警棍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叫你把船靠岸。”李水生提高了音量,身后几个同事也拿起了装备。在警察的威严面前,舢板上的两个人最终低下了头。
在给两个人上手铐的时候,那人小声说:“水生哥,咱们都是江边长大的,再说我这是第一次啊,放过我吧。”
李水生看了看舢板里那些捕上来的鱼,把手铐“咔嗒”一声扣紧了,说:“江边长大的更应该爱惜咱们的长江,至于你是不是第一次,咱们上岸再说!”
雨还在下,江风裹着水珠打在李水生脸上。他转过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江面,恍惚间仿佛又看到5年前那个坐在江堤上喝闷酒的自己。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完了,如今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是放下了,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捡起来。
巡逻艇掉头驶向码头,在雨雾里拉出几道水纹。
(作者:湖北省黄石市公安局下陆分局 董刚)